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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浓秋

2019-04-10 22:08:32 作者:阿蜜 随笔 1500字发到微信 我要投稿

有风有风,狂而欲歌。

我把易拉罐掷入垃圾箱的时候一小瓣香铺上我的肩膀,孱弱的又兀自苍白却鲜活着,像未灭先颤的街灯的昏黄,往细了看甚至瞧得出点铁锈红。忽而一阵秋意正浓,眼前的灯柱却渐而虚弱了,模糊了,恍然的眩晕中我又看见它,仿佛这么小十年阔别,山前没相见,山后再相逢。

我们家三代人都在机械厂长大。一个世纪的雨雪压碎眉骨间的风霜,永恒地铭刻却又无知地忘怀。只有那棵桂花树,说它记得。

它记得祖父是个军人,我见过他共祖母的婚照。清瘦挺拔,剑眉星目。照片是黑白的,彼时祖母还是个扎了两条小辫眉眼盈盈的小姑娘。我打小没见过他,但他一直陪我长大。在那张已经折了角褪了色的婚照里,在清明时的暴雨与泥泞里,在祖母常说的“他要是晚走一个月,病别那样重,我们搬得去那边住日子也就上好了”这话里,在她早已模糊浑浊而含着清泪的眼里。

那滴眼泪滚烫,灼烧得水泥和的地面上连绵的坑洞,浅浅的凹陷着如同那些早已经看不到原色的过往,眼泪砸下去溅起苍凉的白色水光,数不清的哀悼。

他过世的那年我父亲作为长子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郎。那是思念无果的滂沱,雨点不是温柔地坠也不是恣意地飞,是大颗大颗不计后果地往下砸,砸得满地狼藉累累,砸得人间春伤秋悲,纤细的枝桠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暴风雨,只在喑哑的哀歌里一点点摧残着脆弱的手臂,满树的金黄凋敝着撕碎那个秋天,金灿灿的碎片铺满了桂花树下被雨水浸泡得乌糟的烂泥,桂花树的臂膀折了几处,远看去极像祖母带着口罩在食堂忙碌时永远直不起的身体,弯成一个诡异的悲哀的弧度。那个尚未被铜臭麻木的时代,桂花树深深地铭记了所有的伤痕。

祖母隐忍与坚韧的人生,酝酿一碗温热的桂花酒。她颤巍巍的枯槁的双手端着一只破口的瓷碗,盛着满满的桂花热酒站在树下,那时的树又是十几年风雨敲敲打打缝缝补补,树枝更强壮了,花叶便也跟着饱满起来。一簇一簇地聚在枝头,一阵爽飒的风吹过,婆娑的桂花树随风摇曳起来。满帘璨璨的桂花就缠绵地飘温柔地摇荡,落下来,地上就一层斑驳细碎的金沙。

妈妈喝了那碗酒嫁给爸爸。爸爸是很优秀的人,打得一手好球, 写得一手好字。唱歌好听人也挺拔。妈妈说那时候家里穷,刚嫁进来的时候甚至连地板都没有,光秃秃的水泥地就这样坦白在风中,能数清内部结构的断了一根弹簧的皮沙发,不知名的木料打的掉漆的桌柜,一台杂音比主播嗓门更洪亮的收音机。

妈妈连眉都没有蹙一下,便义无反顾地嫁给了爱情。她从一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被岁月打磨成共那些穿着颜色褪尽的睡衣的女人聊家常的女子,同她们坐在桂花树下说说老李家的小子又闯祸了,后边孙老师的闺女出落得愈发水灵了。桂花开得总是那样满,女人们的身影融在金灿灿的色泽里,就像陷在一块明黄色的银河或是暖橘色的街灯。

被啄食的面包,坦诚在破败的墙角。

爸爸外出务工。我在三岁以前对他全无印象。我不知道妈妈是怎样用自己尚好的年华为爸爸每次远去的风尘仆仆的背影饯行。我不知道锐利的生活是怎样无情残忍地磨平了她年轻又漂亮的傲骨,让她全身而退做了一位爱情的妻子,一个小女孩的妈妈。

这种残忍的温柔,涌着那个时代女性近乎脆弱的坚毅与肆意燃烧的爱,桂花树知道。“人间尘外,一种寒香蕊。疑是月娥天上醉,戏把黄云挼碎。”

可那棵桂花树,却再不能知道我了。

我已经全全模糊了我童年时候满地满地金色的阳光,也再没有吃过塞满裤兜的廉价的水果硬糖。因为我六岁就离开了,那个秋天的声势浩大的夕阳是我对这最后的印象。背景正是那棵灿烂的金碧辉煌的桂花树。葳蕤的沙响,吵得满眼都是潮湿的金黄的惆怅。我走的那天桂花落了满地,那时孩提却不懂得拾起几瓣留给来年温柔得淌水的记忆。

这世间最美不过的景致,也到底是不为人知。

青梅竹马站在树下,折了一枝桂花赠我:“你还会回来吗?”我忘记了我是如何的回答。那枝花早被我遗忘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黄昏,破碎枯萎在某个银灰色的废墟,可我依然记得那一缕缕闪着明媚的温柔得善良而纯粹的爱,在低低伏在我耳畔潺潺淌着稚嫩的祝福与祝福通往的不知所往的未来。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去了,一位祖辈的奶奶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久的话,说到很多我已然耳生的名字只好含糊而莫名难过地应和,青梅竹马不在。他正读高三,去年被一场大病耽误,大病初愈他选择复读,正在挣扎苦痛着又满怀希望着他的背水一战。

我望着那个很大很大的土坑,望着满地抔起的荒芜的泥土,滚烫的湿咸的液体便涌上我的血管,漫上苦涩的压抑的心脏,最终悲从中来地溢上眼眶。

桂花树呢?

“他们说这块子要拆了,各家能分好一笔票子呢。”他们的眼睛里居然淌出铜臭的恶味,我站在秋风里不寒而栗,他们目光喷薄欲出落在快要落下去的斜阳,推土机的轰鸣遮住了更远的地方摇摇欲坠的南瓜架子,腾飞的黄烟叫我再也没有力气去辩解。

在正义面前,千万别让金钱发声。或许人的欲望那样苍苍然,真正能叫我们把温柔沉默。

连同祖母坚忍的倔强,妈妈温柔的贤良,都在岁月如歌的肆意鸣唱中被折弯了腰,那些藏在我们三代人血液里暗涌的傲骨和难言的坚强,都压碎碾进了暗无天日的尘埃里。我再没见过如她们一般温和又顽强的女子。她们是时代的光。是女性身上的骄傲,是我任由秋风吞噬我严寒压迫我、却不肯服输也绝不肯低头的行走的力量。

我站在没有桂花树的浓秋里,独自舔舐那在时间里被冲淡得不成样的桂花香,那个土坑很深,却再也装不住我浓秋凝凝的眼泪了。

桂花和秋天很像,粗糙的坚实的枝干上饱绽着热血与热泪的盈眶,明柔的金黄翛翛地烫过整个秋日没落的哀凉。桂花只是如秋天一样,默默地平凡着,默默地铭记着一个又一个沉重的浓郁的时代。这些时代在夜幕中熠熠着赤裸的纯真的光辉,照着来时的路和遥远的星空。它记得三代人,却远不止这三代。我晓得黑夜给我黑色的眼睛,是要在破晓撕裂厚重云层的那一瞬间的恍惚里。

要我不惧,要我寻找光明。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桂花树不在了,我可得替它温柔地推翻这个世界粗糙的瓦砾与满地的沟壑,替它继续温柔地倔强地与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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